2008/12/17

沉香烈燭照夜白

  縷縷冉昇的煙氳,被晚風悄悄的接走後,天色便以蒼鬱暈黃的色調籠罩香案。香缽上暗紅著身子的香支,燃著點點含蓄柔媚的星眼,而案頭兩旁豔紅的雙燭,卻翻騰著、昂竄著熊熊火苗。
  一樣是燃燒,卻映出兩種迥然不同的風景。                    


      ● 沉香 ●

  點香,合掌,趕著年節,在薰香裊裊的氣流中,一場祭拜祖先的儀式,又將燃燒到盡頭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懸著心,凝望著香缽裏,那一截截、白灰灰;危危於頂的香灰。或許是那些星點,再也不願承載頂上那些灰甸甸的堆積;或許是再也不願歌頌那燃燒過後的渺然,於是傾傾顫顫的截截香灰,便塵僕僕的崩撒了滿缽滿案。心裏雖然明白這是香支唯一的結局,但是看著它們無助的崩散,而一直捏握在掌心的那把悵然,竟然濕暖暖的游上眼圈。倘若這是人生,這種默默奉獻、淡然婉約的燃燒,大概是一種最無奈的結局吧!
  「可以燒金紙啦!」婆婆從樓下送出聲音
                 
  伸手捻把剛剛散落的香灰,觸手是微溫、鬆綿的感覺,再經手一捻,就化做菌菌飄浮的塵埃,連原來的鬆散形體,都灰化成無形的燼茸了。
  燒完金紙,就將整個祭拜的儀式結束,將祭品端至樓下,入眼的是婆婆獨自一人,痀瘻著背、低著頭摘撿荷蘭豆的豆莢,她那鬢邊的白髮,突顯在清冷的暮色中,不禁使我想起畫家米勒的蒼涼畫面

  將祭品擱上桌,打亮燈,白花花的光芒,便閃進婆婆寫滿憂慮的雙眼

  「爸爸有沒有再跟你們拿錢?」婆婆抬起略微浮腫的眼臉。      
  「沒有。」我心虛的垂首,也剝撿起豆莢,再也不敢去接觸婆婆那對哀傷的眼神

  「最近又不知道在搞什麼?三、四天不回家,也不打個電話回來。以後他再跟你們拿錢,不要再給他了。給了他,還是賭掉了
。」
  「唉!真氣人!從年輕到老,還是一樣!真不想理他了,也懶得管了。在外面隨便吃,打通宵不睡,回來就喊胃痛,瘦得剩把骨頭!真不曉得他心裏在想些什麼?」 

  「唉!整個心,真的只有賭嗎?快六十歲了。好話說盡了,為什麼都聽不去呢?」    
  在婆婆聲聲的嘆息裏,我竟尋不到隻字片語來安慰她,只有默默的接受她的感傷。不過,曾在婆婆沉緬感懷昔日的口中;和那一張張褪色的黑白照片裏,我想她和公公,一定也曾燦爛的年輕過。而那些年輕的花季和濃烈的夢想,想必是在重重日子的追逐下,逐漸的平凡淡化了。
  而當公公紅著眼絲,趿著疲憊的腳步回來,總可以在他的臉上找到壓抑式的悔意。但是二十年代的日本式教育;大家族中的龍長子;讀書有書童的富裕環境,已讓他歸屬於那種在妻子面前永遠高傲的種族。所以,他可以在親友面前低頭懇求,但絕不會在妻子面前浮現出半絲軟弱和悔色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相信婆婆也瞭解公公的自負、自尊和潦倒的自卑,也相信她在年輕時,也曾埋怨公公的荒唐,也曾想逃避這種毫無幸福色彩的婚姻。但為了四個孩子,隨著千百個忍讓的日子,只有無限的包容。當走過六十個春秋後,才驚覺心中已無怨恨,僅存悲憫和滿心對後代子孫的企盼。
  我也曾激烈的抗議過這種傳統、柔順沒有個性的美德。如今,卻也慢慢的走向此種恬淡心境。但面對婆婆的傷嘆,心底終究還是盼著一絲憫恤女性的期望。雖然明知現實的生活,無法如童話故事般的浪漫。但我仍然年年虔誠掌香、焚祝一個奢華的願望:但願公公能驀然回首,讓婆婆的黃昏,或許該說讓他們兩人的故事,能再美麗一次。              
  可惜這個美麗的夢想,卻在一個冬盡春來的時令,隨著公公的驟逝而凋零。香案上絲絲飄搖的煙氳和群風,悄悄的接走了公公六十二年的歲月,也帶走了婆婆沉沉的嘆息。而捻不熄的是婆婆那繼續默默燃燒如沉香;溫婉、堅忍所堆疊出來的人生。在兒孫的胸田中,她是一朵典雅、心思細緻的康乃馨。

      ● 烈燭 ●                    

  年節過後,我提著滿懷的相思,走進聳立著「巴洛克」的殿堂,購買四張回鄉的車票。看著穿梭的人潮,本以為這棟古老但氣勢磅礡的風城地標,只是我年輕歲月的渡口,它終會褪退成記憶底的一枚封印。但嫁于竹東小鎮的姻緣,它竟成為我終生的驛站和渡口。因每逢暑夏、節慶,我總如候鳥般的隨著夫婿、兒女往返遷徙於婆家與娘家之間。         
  火車進入水里,駛往車埕。樸拙的木造車站,它沒有風城車站的雄偉,它是集集線的終點站,但它卻是我邁開人生的起點。所以,當小火車一靠站時,展在眼前的是一排弟妹、子姪,那雙雙招迎的手,總舞得我心湖澎湃。回到家,再見到二老的明朗風采,更是滿心愉悅。                    
  點香,合掌。神案是相同的裊裊香柱;兩支翻騰吐蕊的紅燭。窗外的月光,也一樣無法掩飾雙親逐漸花白的容顏。但圍偎著桌沿的仍是一圈人聲熱烈,聽著母親那如紅燭般熾烈的控訴,再看父親那一臉無辜的表情,眼前顯現的是一幅色彩奔騰、充滿生命力的梵谷圖案。               
  父母親和公婆同樣是二十年代出生的人,同樣的歷劫戰火。或許是母親沒有婆婆的顯赫家世,也沒有機會接受日式教育的洗禮。所以,「從夫」「尊夫」「忍讓」的女性特質,好似沒有在她的身上紮根。而從小失怙,親娘又遠走他鄉的父親,緊跟著年邁的奶奶躲空襲、跑防空洞的童年,肚子餓了,只能以山蕉裹腹的貧困日子,而「男人為尊為大」的思維,絕不可厚實父親饑餓的肚腹。所以,這種千年一脈「夫尊妻微」的傳統思維,在父親成長的過程中,亦有如飄散而無根的菌塵
                  
  而家居貧窮山頭的母親,在外婆「第三查某囝食命」的淚眼下,八歲就賣給別人當養女。於是一齣如銀幕上的苦虐童年,便發生在母親的身上。直到霸氣的養母去世後,才稍稍喘口氣。但婚後不到一年的日子,又陷入養父嗜賭的陰霾。在一次次的勸阻、爭執下,母親身無分文,懷著八個月的身孕和一身傲骨,毅然的走出養父家門。那水里溪溪畔破舊的蕉園工寮,便成了父母親寄居的簡陋天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為了生活,當每早的太陽一昇起,母親總是趕著泥徑上的第一個腳印,背負著我,趕向一富家,為他們燒煮三餐、洗滌衣物、整理家居環境。而在夜色孤燈下,等的是還奔波在風雨裏;討著一日薪資十元的父親。   
  當母親的手上搓起珠花,汗水盈濕母親的背胛,她總是勇敢的昂起頭,對著坐在溪石上的我說;她和父親絕不輸給愛賭的祖父,也絕不向突降的貧窮哭泣。但當祖父潦倒病歿時,母親卻哭了,且哭得好傷心。或許,母親是痛泣祖父去得太早太快,早得看不到她和父親的成功。
  接踵而來的是我與弟妹的嗷嗷四口,緊緊的驅趕著母親的青春。母親破曉即起,年輕細緻的容顏,隨著饅頭、包子、乾麵…多種早點生意的氤氳水氣,被蒸發成鬆軟黃花。而當母親撫摸著由灰泥竹管屋;翻修成水泥紅磚的屋牆,而暈黃的燈炮;換成亮白的日光燈時,她雖然閃爍著辛酸的淚水,但仍堅毅的揮動雙手說:「不許再讓任何苦難來侵占我們的家!」
  如今,這些辛酸都已成為母親心底最深刻的記憶;也是我與弟妹們最眷戀的故事。在母親的人生裏,沒有如沉香般含蓄柔緻的美感,但那樸直的喜、怒、哀、樂,總讓人感到追求生命、謀求生存的熱切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倘若要母親來選擇沉香和紅燭兩種不同的燃燒人生,她一定放棄那堅忍、默默一生的沉香,寧可像紅燭般暴烈的串起日子,絕不讓嘆息來傷感生活。所以父母親的爭爭和和,不但沒有隨著老化的日子冷卻,竟還隨著兒女紛飛的歲月屢屢倍增。事後,母親則笑說:「噯,你們都長大了,翅膀硬了,走的走,飛的飛,一家六口就剩下我們兩個老的,不這樣吵吵鬧鬧,日子還真難過呢!有人聲就有人氣,厝內的空氣才不會冷冷清
清!」
  本是一席感傷的話,在母親的口中,竟開朗成句句豪邁。真不知我的晚年,能否擁有母親那種壓倒歲月的氣魄?也常常暗自思量,母親如果和婆婆一樣受過日本教育,她的日子,或許不會如此鮮活自在吧!雖然 兩兩 相較之下,言行談吐是短少了高雅的氣質,但在我們兒女的心目中,她是一朵在風中翻騰的紅燭;一朵充滿生命力、怒放山野的金萱花!
 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