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/1/14

失落的伊甸園

  趕著三峽水壩工程的鶴唳風聲,流觀起纖秀迷離的三峽煙嵐。以二十世紀的指掌,撥開滾滾千古的長江水。穿流於掌紋間的粼粼波光,是曾亮唱著蘇軾萬濤騰湧的「浪淘沙」;亦曾盛滿李唐的詩歌風華。而今行吟的卻是神農溪的嗚咽和巴東人「胡笳十八拍」的淒切。

  眸光、耳膜所收攬的盡是敦厚的鄉情含喧;白花蔟蔟清香的三峽柚;方壘樸實的巴東山城。可是再縱躍數個春秋,它將如愛琴海中的亞特蘭提斯一樣,永遠淋灕的沉睡於海底,而再等待千萬個年後,考古、傳說的打撈。或許,行行走走於巴東舊城的老老少少,他們的離愁,已如新砌的水壩泥牆,日日築高。或許,或許,陸陸續續遷離舊居,熱烈購買著新傢俱的巴東人,他們是敞著愉悅的心情,迎接新的文明,正滿心等待著發展另個新的城邦文化啊!

  趁著閒散的假期,逍遙於天空「藍得令人心痛」的希臘國度。一打開雅典窗外的異國暮色,跳進眼裏的是近在咫尺;卻是千年古蹟的宙斯神殿。而向東眺望,則是孕藏著篇篇神話的帕特農神殿,神殿四周雖結界著縱橫盤錯的鷹架,但仍巍峨的屹立於市中心的阿克洛波里斯山丘上。祂仍是希臘人心目中永遠的神趾,而殿中的雅典娜,亦仍是希臘人所尊崇的智慧女神、戰鬥女神。於是不管文明科技如何急速激進,雅典的城廓、居室的高度,誓不能超越帕特農的屋脊門楣,所以雅典的世代子孫被教育著;永在極限為八樓的露臺上,仰觀蒼穹星月,並且不憾不悔的保衛著他們先祖所遺留下來的古色歷史。

  或許是被長江前浪、後浪的洶湧潮濕眼眶;或是帶著雅典人對新舊文化斷然抉擇的悸動,回到臺灣倡導著科技經濟的領空;回到昔日童年的鄉間土地,卻驚覺墾山栽菜的老父老母,口中啜飲的竟是歐風的咖啡,心中才愕然明白這些新興科技、歐美文明、濃厚的哈日風潮,如迅捷的豹爪,悄悄的攫走了「清粥小菜」的清淡,止絕了「豆腐一聲天下白」的嘹吭。而人們本是包容萬物的胸懷,也隨著核能電壓、股市漲跌、土地面積,凐滅成一幕幕爆烈的糾紛;和場場緊驟擾嚷的會議。

     當臺北的天空正雲集著「開放」「九年一貫」「統整教學」政策的各色雲朵,在浪湧波波的口號、彩衣包裝的激盪下,以及多次的推展會中,心底並沒有太多的驚訝、新奇或惶恐失措,然而那段被塵封多年的往事,竟汨汨的回溯重現‧‧‧‧‧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

  它不是一篇空有美麗的童話,也不是則則荒誕唐突的神話,更不是一個重擁電腦科技的國度。它是一座依偎著濁水溪畔、潔淨無染;潛藏著「本心」「童心 」的伊甸天堂。它有桃花源裏輪迴四季的草綠花香,廣遼的疆土上,沒有上帝刻意栽培而引人迷陷的智慧果,也沒有蠱人沉墮的邪魔,卻飛有相同的蝶舞鳥群和淋漓渲染的墨林山水。

     三十五年前,南北各方的校園內,並沒有西方學者羅杰斯「人文主義」「人本主義」的急切呼喚,也沒有馬斯洛艱澀的「匱乏性動機」「成長性動機」「 自我覺醒」‧‧‧等等的理論主張。學校也沒有所謂的配合款,老師也沒有專門研究費。但在那飄著山嵐霧氣的山區小學 ──南投縣水里鄉明潭村「大觀分校」的老師們,在只有六班而每班僅有三十人的學境下,卻本著中國古有的「一根草一點露」「孩子頭頂上都有一片藍天」的東方諺語,且在沒有特意強調著「主題探索」「學習步道」「十大基本能力」「七大學習領域」‧‧‧種種名詞下,早以平實的「大自然為教室,天幕為黑板」的理念,很人文的教導我們拳算月亮如何將日子圓成秋季;如何細心品味檸檬與柳橙的色澤和酸甜度;如何辨聽各類蟬聲、鳥蟲鳴;如何觀看星斗的運行軌跡,並在自闢的菜畦裏,校工楊伯伯悉心栽種的蔗田、果林,還有豬圈、花圃、草原、荷塘等,處處皆是學習環境中,細心的數算樹葉複羽片的排列情形,而在溪畔的壘石旁;熱烈觀察記載蛙卵、圓頭蝌蚪、四肢青蛙的進化過程。或著在野槭、楓葉紅遍天空的季節,編演一齣「荊軻刺秦」「負荊請罪」的歷史話劇。甚至還可以在濃綠的傘樹下,拱圍著楊伯伯追憶他那抗日剿匪;單身流離、顛沛到臺灣的苦難青春。或是拉著二三知己在花蔭裏,漫說自己無邊的夢想和對未來的浩大希望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 記得最愛的遊戲是三五好友,舒躺在低年級教室旁那漠大的綠野上,仰望著白雲蒼狗的幻化,且讓粉、黃、藍鳳尾的各色蛺蝶和蜻蜓;在我們的髮上、襟襬上停佇成朵朵生動的花飾。若是煩了或是精力蓄滿而無處揮霍時,我們就起身追逐蝗蟲的活潑跳躍。或是趁著一清早,圍踞在草叢中,找尋銜著朝露;鑲滾著七彩晨曦的蜘蛛網。然後膚淺、稚氣的學著老師、楊伯伯感嘆物換星移、思念故鄉的憂傷語調。   

     每當一芽新綠,尖竄出仍凍在冬眠中的冷然大地裏,開學的序幕便在春寒料峭的曙光中;緩緩的拉開了。我和弟妹、同學都踏著興奮的腳步;雀躍的奔向久違的學堂。呵!校園周邊仍是無高牆的設防,校外的路脈青山、社區房舍、溪流石床全都收在眼裏。而那坦坦然的校門,隨時都張著懷抱等著我們。你不必跨過任何門檻,也不需要推關任何材質打造的閘門,更不用懼怕會發生電動門傷人的悲劇。你只要和我一樣,摸摸矗立於左方約一百七十公分;漆著墨黑的底色、蝕刻著金燦燦「大觀分校」四個大字的校碑後,便可以瀟洒的展開雙臂,如鵬鳥般的跑下特別設計的四十五度斜坡,那二百公尺的操場和間間窗几明淨的教室就熱烈的迎接著你。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進入教室、安妥書包,慣性的一番清掃後,三十張小嘴、小手就在愉悅的氣流中招搖說笑。即使是邁升一年,我們一點也沒有新老師的恐懼心情。因為不管是誰來帶領我們,校內那些來自台北、苗栗、高雄,甚至遠自大陸的八位老師,再添上一個主任兼校長,九張熟悉萬分的顏容,早已在我們心中熱絡往來。

     開學第一天,我們在老師的建議和同學踴躍的討論下,必須決定兩個方案。一是教室前的花圃,該栽植何種花?以代表我們的班風。二則是教室後方那兩塊的菜畝要種何類蔬果?於是在春暖花開的節,各班教室前有嫣紅的玫瑰;有楚楚的小雛菊;有銘黃的向日葵;甚至有雄糾糾的雞冠花。而教室後面那一畦畦爬著彎藤的四季豆;嬌翠的小白菜;大肚白胖的蘿蔔;會開喇叭花的空心菜;還有那青皮紅肉的大蕃茄;造型弧美的紫茄都曾經來拜訪、駐紮過我們的園地。它們在我們早晚兩次灌溉、定期除草、頻頻抓蟲的關注下,大都能萌芽茁長,且烹調成營養午餐上;道道無汙染又自然健康的佳餚。餐餐讓我們口口滿足、葉葉珍惜的咀嚼吸收。而那殘餘的飯渣湯水,便送進校園最東遠的豬寶寶和中庭那池魚群的腸胃。從實際親土的播種、栽植、飼養、燒煮到肚飽腹暖,我確信我們不必死啃著書本食物鏈的圖表,便可以從容理解且印象深刻。

     當蟬聲噪響天際時,我們總在二十分鐘的課間活動裏,強喝下五百CC 的杏仁牛奶後,便三 三兩 兩的趴或坐在雕鏤著花圖的白橋上,薰著南風笑談、俯仰觀賞右方一池色彩斑爛、逍遙的游魚,而左首是滿湖迎著風搖;粉色綽約的荷瓣和枝枝秀挺的蓮蓬。接著便沿著荷堤,漫步走向校園最西邊;極富藝術氣息的美術教室和音樂教室。(三十多前,設有專科教室的學校已是珍少,而老師們能各展其才,交換教學的方式更是罕見。)因為那裏除了能讓我們恣意揮灑線條、色塊,且能看、聽到高更的大膽用色,畢卡索的特異思維,莫內的印象奮鬥和梵谷悲情的故事外,那座高貴神秘的鋼琴,更能讓我們在音符的流瀉中放歌嘹唱。而最吸引且常讓我們爭搶的事物,倒是教室旁大片綠茵上的五架鞦韆。我們盡情、高高的盪著它,那灼紅的鳳凰花就綻放在你的額鬢間,連天上的白雲也好似在你的眼前。但那種呼嘯,讓風猛灌在耳中;讓髮飛揚的激情,總讓老師和楊伯伯常捏冷汗。

  等到秋高氣爽的十月,學校會舉行一場師生、家長的聯誼運動會。「父子接力」「母女連心」、田徑短跑、跳遠跳高、馬拉松等目,便有如奧運的將校園翻騰的熱鬧非凡。當冷瑟的冬天來臨時,那滿地的落葉,便是我們製作標本的材料。而那離校約 一百公尺 的節慶廟會是我們認識野史故事的根源。於是摺張色紙,披起手帕往手指頭一紮,三國演義、月唐風情、黃袍加身、七俠五義、鬼狐聊齋‧‧‧等等傳說,便在我們掌中重現。若是不幸遇到天候霏雨冷凍,那間收留著茶花女、狄更斯、基度山、乞丐王子、阿里巴巴、星星王子‧‧‧的圖書館,就是我們的溫暖天堂。

     在這塊樂土上,我們從不計算寒暑,也從不感傷殘荷凋零,更不知折柳分離的黯然銷魂。因為年來日去,荷蓮依然再次粉香,隔岸的猴群依然結伴,滿天的鷹鳥仍是盤旋翔飛,溪底的各色魚族依然代代繁衍。而溫靄的老師們,早已對這方人間仙境深情眷戀,均都思量長居而揮別山外的人馬喧嘩。直到那年我們佩戴著「畢業生」的胸花時,我們才愕然惶恐。園外那陌生的世界,就好似宇宙的黑洞,正張著大嘴等著囓斷我們相連六年的臍帶!

  於是每跨出一步國中的生硬格局,每踩高一層水泥風景,尤其是嚥食著外訂的便當時,我不禁開始猛烈的想念起親栽的蔬果,更是癡念楊伯伯手工親揉的饅頭。而這種渴望,總使我收買仍在就讀的小妹,每日為我留下半個饅頭,以撫慰日夜為山中小學的極度相思。

  苦苦思念三載,結束了懵懂的國中生活,繼而負籍北上風城求學。不管夏冬,一到假期,我並不癡狂迷戀「英國夏山」,也不憧憬「日本緒川」。我總是提著滿腹相思,回到山中坐盪已小的可愛的鞦韆,看看斑爛的魚群,嗅嗅荷塘的芳香,探望那株我特栽、一心想改良的黑玫瑰。而在十多年前的一次重遊,我日夜縈腸掛肚的相思,竟然面對著滿園荒蕪!只見兩朵殘存的的玫瑰,在廢墟中淒涼嫣紅!天!我最鍾愛的山中天地,竟然為了發電廠的擴建;為了興築水壩;為了滿足人類慾望的無度激渴!為了供給南北工業的強烈需索!它竟然被消失、湮滅於地平線上!甚至沉淪為深潭不見天日的浮塵化石!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憤怒的蹲踞於凌亂的鋼條中,頹喪的流漣於斷壁殘垣裏,哀悼的垂看著乾涸的魚塘和被埋葬在瓦礫下的荷池。啊!往日的師顏笑音、書歌山唱,寫意的朱楓秋色,雋秀的墨林山水和那高盪得可以摘雲的鞦韆夢,均將在我的心中痛成永恆的絕響!

  淚眼絕別已過二十個花季,我走訪了不少書校,也暗暗的尋著是否有相似、腹地遼廣的學堂。可惜進眼的大多是高聳的高樓,和那走廊上小小土盆裏;苗苗青黃、嬴弱的豆苗,而校園裏那原就單調的綠色;為了擴建工程也一年一年的短少。於是「鄉關何處」的淒涼,總使我每個夏天,帶著撫慰、替代的心情,來到南海園的荷花池畔,疼著心、默默思想:或許在這傾重科技、物資,鑽研股票的漲跌,闊談經濟奇蹟的世界裏,大自然的綠林川流,甚至人間柔性的溫馨、倫理親情,在錙珠利率和野心權謀的算計下,早已被判定是美麗的錯誤或是煩冗的浪費。於是我的伊甸園,真只能如聖經中的創世首篇般的曇花一現?或者說古拙樸實的風格,已抵擋不住貪淫諂媚的濁流。所以它曾有的儒雅文事,也只能如失落的的古文明,在我如神話般的傳述下,傳承給下一代。真衷心希望在他們被填滿電動、科技、英語、網路的心田裏,還能收藏這篇充滿自然風情、清純絕美的傳奇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
 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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