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
該是日落的時刻了,太陽卻依然紅得很起勁。而每當這個時候,她總是愁著臉、滿心憂鬱,總是延宕著回家的腳步。她認為自己得了一種病,病名叫「黃昏恐懼症」。
她撫著隆起的腹部,又是一個小生命。也許人從誕生、茁長,活著只為了延續另一代的生命。她望望那朵停滯了整個下午的白雲,卸下肩上的皮包,搥搥發酸的腿,選張靠牆而年代古老得駝了背的藤椅坐下,且縮進黃昏的陰影。唉,已是秋涼的節令了,陽光為什麼還是如此囂張?先去奶媽家把大寶接回來吧!她疲憊的搖晃著頭,而牆上的照片,卻引住了她。伊不知從何時起,不再牽握她的手過街了,她總是落在後頭,而他老在前頭催促著。伊也不再說那些青春甜蜜的耳語,兩人是不是在孩子的哭笑聲中老了?生活刻板的如鐘擺。唉,就是機器,發條也會有銹腐的一天啊!
望著在腳前慢慢擴大版圖的陰影,而日子的光影,卻隨著她的思緒倒流……
八年前,她為了嫁給伊,掀起了家庭革命伊。年歲比自己小又同姓,這是南部家鄉的大忌。所以,每個假日,為了怕見母親的眼淚,為怕聽父親的怒責。她都壓抑著回鄉的熱切,冷清的在異鄉的街頭渡過。
那個該是歡欣的日子,父親還是寒著臉,母親哭紅了眼,都拒絕參加她的婚禮。在沒有雙親、親友的祝福裏,她還是跟著伊。她確信伊會萬分珍惜她的愛和家裏奮鬥多年的勇氣。婚禮沒有大宴,也沒有鑲框的大婚照,但她滿足、愉悅,因為擁有伊。她相信只要有伊在身旁,即使沒有蝴蝶、沒有花,也會很春天的。「妳啊,嫁伊會吃苦的!」母親的話,又再耳際響起。她很酸澀的笑了笑:「媽,我好累啊,好想回家,好想偎妳的懷裏,再聽聽妳唱的童謠。」可是,想到昔日的自己,像一艘驕傲的風帆,曾經不顧海岸的呼喚,只為採一朵飄忽的浪花,而背棄了它。如今,渴望回岸,而海上的幾番風浪,已使自己失去往日的豪情,只好再繼續漂泊,讓生活推著浮沉。
伊很好,大家都這麼說。按時上下班,人老實木訥,在這文明的花花世界裏,打燈籠都找不到了,滿足吧。但少女憧憬過的綺麗夢境,總會浮現,且刺激著婚後慢慢趨於平淡的日子。她不甘心的羨慕著那些花前月下、濃情蜜意的雙影。伊卻說他們是還沒結婚,婚後那有如此閒情!這是事實,她也明白,但是那該是別人的婚姻,不該是奮鬥多年的自己啊!也聽過許多婚姻的故事,而故事的結局,大部分也是無奈,雖然不是悲劇,卻比悲劇來的悲哀。因為悲劇,至少可以烙成一則淒美的紀念。現在她終於明白了,她冷笑著自己的年少,傻得認為只有自己的故事,才是最真實的;只有自己的愛,才是最純美的。其實早該想到一男一女的故事,還會有不老不舊的嗎?當伊的木訥、平板,嗆了她滿鼻子時,好想把積鬱在胸中的嘔水,化成淚,埋向母親的肩膀,好好的哭一場。可是她又倔強的認為自己再也沒有流淚的權利了!唉,竟然沒想過母親為她這個么女傷心過多少淚?擔心過多少寒夜?
為了家、為了生活,她外出上班,伊總是藉著煙酒,滿嘴卑微的說他這個小職員,真有福氣,娶個能幹精明的妻子,又要理家又要上班。然後,他會哭著說他不能讓她幸福,無法讓她像昔日小姐一樣的無憂無慮時,她也是哭著、感動得對他說;她很快樂、很幸福、很滿足。可是,當她懷了大寶,想辭去外職,在家當個好母親、好妻子,伊卻突然翻臉說伊的薪水養不起他們母子,然後把心眼都專注在股市那高高低低的圖表上。她迷糊了,驀然發覺自己和伊有一段好陌生的距離,伊不再是從前的伊。從此,她不在他的面前流淚。她天天跟著長針、短針,走完一天、一月、一年……。她從不敢否定自己,更不敢否定伊。因為在現實裏,這是她所殘剩唯一的夢,又因為否定的後果,則是破滅的結局。所以她沒有勇氣戳破它,只好相信自己還是愛著伊,伊也是還戀著自己,只是在生活的浸蝕下,都不再有往日的天真罷了。
窗外響起機車熄火的聲音,伊回來了!她搶著伊轉動門鎖之際,一骨碌的挺起身來,踉蹌的衝向廚房。伊回來了,總是張著嘴,喊餓呼累的。哎呀,還沒去接大寶回來!明天又要給奶媽育嬰費、房租!管他的!先煮飯填飽肚子再說。她拿起量米杯,突然憤慨的想罵人,搞什麼「女人走出廚房」,硬把女人逼出閨閣,來滿足某些女人好勝好強的心靈。結果咧?傳統還是傳統,女人還是女人,瓦斯爐依然還是等著女人來炒熱,碗筷還是等著妳來清洗。孩子的哭聲響得讓妳心亂,伊卻可以悠閒的看著他的電視。而等到夜臨月高,拖著疲累的身心,好不容易的躺上床。伊還說妳冷淡他,還嫌棄妳不像女人,皮包怎麼總是一堆紙?還說他的女同事的皮包裏,不是鏡子、梳子,就是口紅,而暗嫌妳沒有女人味、黃臉婆。天啊!如果還有體力,她真想回吼他一句:「她們也是還沒結婚!沒有小孩!沙豬!」
看著米鍋,她開始憎恨那些高唱男女平等的主義者,且生氣的把米涮得好響、好用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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