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中,不管是寫著千百年歷史的斑駁牆垣,或是刻畫著先人連連戰火的流離生活,或是一則「悔叫夫婿覓封侯」的淒惻故事,甚至是闡揚慈悲心懷的香鼎廟宇,都讓我沉寂的一顆老心,鮮活的回復到古人心境廣沛的世界裏,更讓我生活於現今冷漠社會,而將半冷的血液,洶湧如潮的翻騰心岸。
面對這些古老的景物,北有孤獨蹲踞於新公園的古石獅,堅持屹立於慾色街頭的龍山寺,盤踞於新竹沙風中的古陵墓,和書氣盎然的進士第。南有鹿港的街坊商舖,和具江南特色雕工繁細、色彩瑰麗的古剎…,借引「一花一沙一世界」的佛家偈語,這些褪了色的建築,也可以說是「一廊一柱即是一個朝代歷史,一香一瓦即是五千年裏的一絡文化」吧!
在張張頁頁說著歷史、古蹟的景物裏,有三張風景卻驚驚顫顫的震撼了瘖瘂已久的心弦。它們比年代、比風華色彩、比巍峨造型,並不是魁首,甚至毫不起眼。但在人性逐漸冷淡,且徘徊於權勢名利的現代社會裏,卻有如一泉清流;潺潺的洗靜了人心,佛化了日漸驅劣的人性。
今,我以最切心的感動,以最虔誠的心,述說「鳥踏」、「半井」、「茶亭」這薄薄三張,卻沖洗出善良人性和蘊藏著千絲萬縷的慈悲心懷。
◎ 鳥踏 ◎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這是台北市寧夏路陳德星的祠堂,三級古蹟。嘿,這個東西叫『鳥踏』。鳥踏就是讓鳥歇息的地方,也就是讓鳥能飛得更遠的地方,而且還可以躲雨避日呢!」年輕的雙眉,亦如燕尾的在他的額上得意跳飛。
「看!看!這裏還有一張,這裏是鹿港的。嘖,嘖,比台北的更美更有特色。看,磚塊砌成三角形,成『ㄇ』形排列,也是三排磚。上下兩排平砌,妙就妙中間,以立體三角形圖案,一塊一塊的砌。偉大吧!」
雙眼緊隨著他的解說細看,馬背式的屋脊;斜線陡峭的屋簷。屋簷下是一牆紅磚,而鋸斷狀的鳥踏,就砌在樹影婆娑的窗櫺上。
讓鳥休息的地方?在我的記憶裏,不是屋頂、電線,就是樹梢啊!怎還有如此精緻的「鳥踏」呢?在一陣悸動後,襲上心頭的卻是東海岸那隻隻被捕殺、掙扎哀啾於刺網上的過境伯勞、候鳥,和千百隻被拔除羽衣;烤成焦屍的鳥串。唉,想想先人在沒有科學動力下,篳路藍褸、一汗一血的拓墾出一方一寸的天地,且不須刻意研讀經書,亦不必與佛家大師參禪拜佛,而信手捻來,就是絲絲寸寸的慈悲心懷啊!
而游觀現代追求著效率利益,和充滿鋼材、水泥、頂級磁磚的文明社會裏,昔日那醒人的暮鼓晨鐘,和惻隱萬物的慈悲心腸,已被貪嗔、嗜血的蠻荒人性,漸漸的驅斥於地平線外了。而「鳥踏」這個專有名詞,也已灰化成文化上的絕響了。
當然,還有一些有心人士,眼看著大地逐漸凋萎的綠意、灰濁的天空、震耳的噪音,珍奇鳥獸的絕跡,不禁唱起一波波環保的熱潮。但在其勸戒性的措失方針裏,和鳥踏建築美、大愛心的相較之下,就顯得軟弱和無力啊!
◎ 半井 ◎
水,是大地之母。大至浩瀚的宇宙,小至細微的細胞,且不管是單純的低等生物,或是器官精密的高等人類,水,永遠是生命之源。
黃河是中國歷史文化的最初命脈,綠洲是沙漠駝鈴的瑰寶,尼羅河是埃及的聖水。自古至今,遠從大地蘊孕第一種生物,至今的繁華景象,凡南北各國、東西地域,只要多一灣水澤,就會多一分文化。所以在歷史演化的實驗場上,水的湯湯腳步,是催化文明的酵素。
映入眼中的風景是混著沙石的粗糙水泥;剝剝落落的跌散於半口古井旁。堆疊的有些鬆散的紅磚,砌出一面牆,將照片裏的世界分為內外二方。而露宿於牆外,倚著牆而生的是半口井。
「這口井怎麼古怪的剩一半?」
「這是一口完整的井,只是被牆面隔成兩半。一半在內,一半在外。」
「是講究造型?還是隱含其他意義?這也算是古蹟嗎?」
井,在我們的記憶裏,它是存在的。小時候,我也曾在井邊汲過水。但受了「鳥踏」的啟示,我的心眼不再固執於色彩和造型,所以一連三個問號。
「這是『人性』的古蹟。在百年前,必須是有錢人,才有能力打井,享用乾淨的井水,而一般人飲用的是溪水。這家人請人探出水源,鑿井傍水而居時,卻見同鄉里民取水不易,所以將井分為內外。內井自己使用,外井讓給鄉民方便。看!多大的胸襟啊!再瞧瞧現在的有錢人、大企業家,嘖,那一個比得上?」
「有啊,為了回饋國家,逃稅漏稅。回饋社會,製造黑煙廢水。然後還冷著臉說,投資環境不良,急急西進大陸啊。」
「風涼話!」
唉,我只是凡小小一粒沙,也只能說說風涼話啊。唉,前人打井,見鄉民為三餐茶飯,還得挑一趟趟遙遠路。水乃大地資源,又源源不斷,又何須計較精算?與鄉民共飲又何妨。而現代人,吹了冷氣臉涼,飲了冰水身涼,而一有錢有勢心更涼。滿眼滿心只數著自己的金錢利益,而別人的權利、社會的福利,甚至國家的顏面,早就送進他們的冷凍室了。而這個冷凍室不是栽在他們的右心房,也不是植在他們的左心房,而是紮紮實實的;陷落在會飄雪的異國天空啊!
「沒這麼悲哀吧!好人還是有的。」
一盞光明的念頭,突地照亮了忿忿不平的心。是啊,這個世界還沒如此絕望吧,如隱姓埋名;牽引晦暗心靈走向陽光的 張 老師,和默默辛勞奔走於殘障、貧窮之間的社會義工,他們在國家打過折扣的經濟預算,和實際心血不符的津貼下,懷著全心奉獻的熱情理念,任由青春無怨無悔的撒落於這些哀苦的人間。只願這塊貧瘠且乏人呵護的園地,能開出朵朵健康的花蕾,那怕只有一朵,他們也是滿心歡喜。
當我們與二十世紀的太陽,同時睜開追求文明、自由的眼睛時,所看到的是一面面落地大窗,輕易的被暴力砸毀。一宗宗民主、自由的呼聲,被惡意的政治立場封鎖。一包包過期、聚毒的食品,讓自己的同胞入口……。台上是一張張恣意狡賴和古板無措的面孔,而台下的千萬顆民心,卻被一波波的貧窮淹沒。在一齣齣暴衝之後,為了門面,趕在明日的太陽昇起之前,玻璃已新燦燦的裝回,而那一地狼藉,也收拾乾淨,又若無其事的迎著下一次的宴客。請問誰痛心那民脂、民膏被粉碎、浪擲?誰又想過那面面大玻璃,可以減少多少個流浪在街頭;手捧著口香糖、佛香,唱著生活之歌的殘障者?那一桌桌的豐盛的菜餚,可以濟助幾家貧戶?
想想啊,昔日的古風民情及善良性,在那半口灰僕僕的古井中,樸實無華的表露無遺。所以衷心懇請高居政治舞台的各位強人,以及經濟場上的鉅子們,在你們屈指神算迭起迭落的官運和投資利益之餘,能敞開如那半井的半片心門和胸襟,飲一瓢清靈,掬一口慈悲吧!
◎ 茶亭 ◎
照片裏的背景是一輛咆哮而過的沙石車,滾滾風沙染黃了鄉間潔淨的空氣。照片的前景,屹立著一柱電線桿和長菌菇的木塊拼湊而成的木檯,而檯上是白晃晃;燦著陽光的一壺水和鋁杯。
「一壺溫馨,應該不算是人性的古蹟了吧!前些日子我還見過,而且是在熱鬧的地方喔。人間還是有溫情的!」
壺壺充滿人情味,沏著關懷異鄉人的溫情茶水,在古書裏,或現代鄉間的山林小徑,仍尋得到它們的蹤跡。它是一間小小的涼亭,而不是如此仰面露天。盛茶的茶具,也不是閃亮亮的鋁製品,而是古色古香的碗缽。你可以一碗一碗的、盡情的喝,痛痛快快的澆息趕路的暑氣,品嚐著鄉民的親切和四海皆兄弟的磅礡感情。
「存在是存在啊,妳敢喝嗎?」
「呵,不敢!」
「人家既然有心,那妳又存的是什麼心?」
當我還震驚於自己那絲毫不加思索的肯定答案,又被他的一聲奚笑,擊得啞口無言。
「灰塵那麼多,一個杯子耶,又不知道前面喝的那個人是誰?也不知道茶水的主人是誰?萬一…」
「怕被傳染、放毒,對不對?妳存的是防人之心、猜忌之心!」
「對,現在的世界,好像除自己以外,不能隨便相信人。」
又是一個肯定的答案,而這個答案卻又將一壺慈悲,化成一灘毒水。內心雖然對茶水主人的一番美意感到愧疚,但也無法抹滅「不敢喝」的事實。因為二十世紀的社會,已將我訓練、教育成「事事懷疑」、「預防勝於治療」文明人了。
放下照片心,底不禁一漣茫茫。滾滾紅塵中,懷抱著慈悲心的有心人仍在,可是他們的一番心意,卻流失於千萬顆騷湧不安的猜忌心裏。唉,唉,唉,走到昌明的世紀,代代相傳的廣沛文化,竟然剩得如此薄弱,甚至血濃於水的親情;刻骨銘心的愛情,似乎也無法撥散猜忌的累累陰霾。
◎ ◎ ◎
在波波瀾瀾的感嘆後,衷心祈求共同生活於二十世紀的臺灣人們,能敞開心眼,學習先人的豁達心胸,服飲三缽慈悲水,且收起你指著同胞肉體的血劍,平和的舒軟你的戾氣,遺棄你那錙銖必較的心機,讓已快蕭然的風景;能再綠及天際,讓鷗鳥;能再喧天翔集,讓海魚能再自由泳游。更讓「鳥踏」、「半井」、「茶亭」這三帖兼愛鄉民、關懷異鄉客,心中無芥蒂的大度情懷,能在我們心中紮根衍生。
在波波瀾瀾的感嘆後,衷心祈求共同生活於二十世紀的臺灣人們,能敞開心眼,學習先人的豁達心胸,服飲三缽慈悲水,且收起你指著同胞肉體的血劍,平和的舒軟你的戾氣,遺棄你那錙銖必較的心機,讓已快蕭然的風景;能再綠及天際,讓鷗鳥;能再喧天翔集,讓海魚能再自由泳游。更讓「鳥踏」、「半井」、「茶亭」這三帖兼愛鄉民、關懷異鄉客,心中無芥蒂的大度情懷,能在我們心中紮根衍生。
希望有朝一日,我們也能古朝詩人,風雅的啜飲那一杯盛著慈悲的茶水,也能如前代野莽俠客,豪爽的一口喝盡那一碗沏著善意的茶水,且讓鳥聲在我們耳邊婉轉四季。千萬不要再讓流傳千百年的慈悲心性,只流成一則古老的傳說,或是被裱褙成一張老朽的歷史古蹟啊!
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